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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平衡”显然是现代词语,英国的生态学家布赖恩·巴克斯特就宣称:“在意识形态的天空,生态主义是一颗新星。”这无疑是说,在古代中国的意识形态中,“生态主义”根本就不会产生。然而,中国古代没有“生态主义”的词汇,不等于没有注重“生态”的观念。读南宋词人辛弃疾的词作,还真发现了一首关于生态平衡的作品《鹊桥仙·赠鹭鸶》,全词是这样的: 溪边白鹭,来吾告汝:溪里鱼儿堪数。主人怜汝汝怜鱼,要物我欣然一处。 白沙远浦,青泥别渚,剩有虾跳鳅舞。听君飞去饱时来,看头上风吹一缕。 稼轩先生这首词很别致,他以人鸟对话的形式,以风趣幽默的口吻,向白鹭传达了他对保持生态平衡的关注。他首先对白鹭晓之以理,告诉它,门前小溪里的鱼儿寥寥可数了,不能再捉了(“溪边白鹭,来吾告汝:溪里鱼儿堪数”);接着又对白鹭动之以情,告诫它,应当像主人体谅它一样体谅鱼儿的命运(“主人怜汝汝怜鱼”)。既然白鹭不能再到溪里捉鱼,那么,它的三餐如何解决呢?辛弃疾先生耐心地告诉它,在“远浦”“别渚”,“虾”“鳅”之类食物所在多有,混个肚儿圆绝对没有问题(“白沙远浦,青泥别渚,剩有虾跳鳅舞”)。他甚至激赏白鹭,在它乘风觅食、饱餐返程之际,风吹着羽冠,简直“帅呆”“酷毙”了(“听君飞去饱时来,看头上风吹一缕”)!在辛弃疾先生笔下,这种人鸟对语、物我共处的映象(“要物我欣然一处”),是一种多么怡然、多么恬静、多么协调、多么天趣的生态境界。而这与今天所强调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也是完全契合的。有人在对此词进行注释时主观地宣称,词人在作品中塑造了“鱼儿”与“虾鳅”这样两个意象,前者代表了“善类”,后者代表了“恶类”,以至于词人“爱恨分明、疾恶如仇的样子”,“很像写过‘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的杜甫”,对于这种习惯于运用类似“阶级论”的“两分法”,对任何事物都是二值判断、二元对立的看法与做法,我是向不赞成的。 应当说,稼轩先生基于平衡与制约的生态观,在中华民族的古老文化中,是有着悠久的历史渊源的。那位以“三过家门而不入”而名世、却被某教授考证出其非为“治水”实为“幽会”的治水英雄,在其当政期间,就曾颁布过一项“政府法令”:“禹之禁,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长;夏三月,川泽不网罟,以成鱼鳖之长;不麛不卵,以成鸟兽之长。”(《逸周书·大聚篇》)而在比他晚了若干世纪的成汤王朝,也流传过一则保护生态的动人故事。据《史记·殷本记》,成汤出游时,看见猎人捕鸟四面张网,欲将鸟儿一网打尽。他就让猎人把网去掉三面,并说:欲往左面跑的就往左面跑,欲往右边逃的就往右边逃,实在不要命的就来撞网。(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网开三面”的典故,说的就是这件事。 正是基于“先王之法,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文子·上仁》)的施政传统和执政实践,后世的思想家们将这种传统和实践上升到理论层面进行概括和论述。这些概括和论述,尽管也同样古老,但今日读来,仍然具有深刻的教育意义。如果说孔子的“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论语·述而篇第七》),还是限于个人自律的话,那么,孟子关于“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孟子·梁惠王章句上》),就是施政提案了。如果说,孟轲的建议是从正面阐述的话,那么,《吕氏春秋·义赏》就是从反面论证了——“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焚薮而田,岂不获得?而明年无兽”。应当说,这种论证有着强大的逻辑力量。正是这种从正反两个方面进行的阐述和论证,才丰富、发展、深化了我国古老文化中的“生态平衡”思想。而这种古老的“生态观”,不仅构成了我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至今闪耀着思想的光芒。 稼轩先生关于“生态平衡”的思想,在他的词作中,并不显得突兀或孤出,他的生态观,也决非荒诞与奇异的无聊与搞笑,他所告诫白鹭的“溪里鱼儿堪数”,他所追求的“物我欣然一处”,正是我国古老文化中“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这一“生态观”的继承与发展。那么,对于这一显然属于优秀文化的“生态观”,今人是如何继承和发展的呢?看看我们的身边吧,沙尘肆虐、空气污染,童山斑驳、森林枯竭,江河断流、草原沙化,……仅就水污染而言,去年以来,滇池绿浪,巢湖蓝藻,东湖死鱼,沭阳断水,……警报频频,如边警烽燧。我们的手段已经现代化了,早已不是“涸泽”和“焚林”的层次,但恩格斯早曾指出:“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报复了我们……”在自然、资源、环境压力日益增大的今天,读辛弃疾的词作,岂止是吟风弄月而已。
作者:安立志 来源: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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