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稼轩词》号为“英雄之词”。遍览历代研究辛弃疾及其《稼轩词》的论著,盛赞其“激昂奋厉”[1]“横绝古今”[2]者所在多有。很多学者也致力于揭示词中展露的“横绝六合,扫空万古”[3]的英雄形象。久之,人们惑于前人之辞,或蔽于词作表面的壮语豪情,便武断地认定《稼轩词》中的抒情主人公是一位“激昂排宕,不可一世”[4]的英雄形象。这种形而上的模式化武断是对《稼轩词》的严重曲解,是流于表象而失之内核的主观肤浅臆测。本文力图还原《稼轩词》的本来面目,试从《稼轩词》的内容入手,结合作者生平境遇,充分注重理想与现实间的强烈反差,打破个别词章段落的局限,立足与词章具体的意象和格调,透过激情如沸的表象语言从整体上把握作者深沉忧愤的感情脉络,从而揭示出《稼轩词》悲凉的意蕴,忧愤的格调,失路的痛苦,深郁的情怀,不遇的苦闷以及壮志难酬的哀痛。最终得出结论:《稼轩词》中的抒情主人公并非一位叱咤风云、纵横不可一世的英雄,而是一个有志难稠、襟怀难开的失路英雄形象。 关键字:辛弃疾,稼轩词,失路英雄,英雄形象。 正文: 辛弃疾在文学史上有“英雄词人”的美誉,其《稼轩词》顺理成章地以“英雄之词”的姿态雄视百代。但若是直观地认定《稼轩词》中的英雄形象“慷慨纵横,不可一世”[5]则是大为偏颇的。辛弃疾在南渡之初,可以说是意气风发,心雄万夫,以为中兴功业,指日可就。事实却是南渡之后被长期投闲置散,壮志难酬,功业难就。随着时光的流逝,青春的消磨,年华的老迈,他那敏慧善思、锐意进取,气豪胆壮、鸷悍沉雄的性格渐渐蒙上了一层悲歌落魄、抑郁凄怆的薄雾轻霾,流露于词中的感情也由轻颦浅叹的伤感向纵深发展,积愁成怨,怨积成恨。于是,他的民族之爱,旷世之才,渐次转为愤世之恨,他的人格由豪雄坚毅转为幽怨深郁,他满腹的悲怨无处渲泄,一托于词。因此,《稼轩词》是一部英雄失路的词章,一曲英雄不遇的哀歌,一声英雄寂灭的叹息。 一、英雄失路的根源 毋庸置疑,辛弃疾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起义兵、诛叛逆,擒汉奸[6]的壮举足见其勇武刚毅;编练“飞虎军”雄镇一方、平茶盗、靖海氛[7]的功绩可显其善战知兵;预虏亡、作《九议》、进《美芹》[8],详言治国攻守之道,可知其智略辐辏。陈亮称赞他“眼光有棱,足以映照一世之豪;背胛有负,足以荷载四国之重,出其毫末,翻然震动。”(《辛稼轩画像赞》)陆游也有诗赞曰:“大材小用古所叹,管仲萧何实流亚。”(《送辛幼安殿撰造朝》)刘克庄更是感慨系之:“呜呼,以孝皇之神武,及公盛壮之时,行其说而尽其才,纵未封狼居胥,岂遂置中原于度外哉?”(《辛稼轩词序》)由此不难看出,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与高度的历史责任感,崇高的民族气节与不屈的斗争精神,气贯长虹的高风亮节与高瞻远瞩的宏伟气魄,卓越的军事才能与惊人的政治胆略都在辛弃疾身上有着完美的体现。可就是这样一位胸怀爱国之心,匡复之志,经纶之才,回天之力的英雄,一位一心要投身于民族斗争的最前线,为保卫祖国而竭尽其智能勇武的爱国志士却处处受到排挤和打压,在投置闲散四十多年之后,终于被排挤出政治舞台而老死于泉林之下,一生郁郁不得其志。很难设想身负凌云之志、旷世之才的辛弃疾对于南宋当局给予他的这种投置闲散的不公正待遇,能够坦然接受而不心生愤懑和恼恨。但由于阶级和时代的局限,词人又不能对不公正的境遇作出强有力的反抗,只能逆来顺受,一任年华老去,岁月蹉跎。《稼轩词》便是在这种际遇中产生的,产生于词人胸怀中燃烧着炎炎的爱国烈焰,却报国无门,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尴尬境地。清人徐瓯在《词苑丛谈》中言道:“辛稼轩当弱宋末造,负管、乐之才,不能尽展其用,一腔忠愤,无处发泄……,故悲歌慷慨,抑郁无聊之气,一寄之于词。”刘辰翁在《辛稼轩词序》中也说:“斯人北来,喑呜鸷悍,欲何为者?而谗摈消诅,白发横生,陷失绝望……,英雄感怆,有在常情之外,其难言者,未必区区妇人孺子间也。”可见《稼轩词》抒发的是词人“忠愤之情”,寄寓着词人“抑郁无聊之气”,更甚者是载负着词人“谗摈消诅,白发横生,陷失绝望”的“英雄感怆之情”,如果仍用“激昂排宕,纵横不可一世”来形容这“忠愤之情”,“抑郁无聊之气”和“英雄感怆之情”,那就未免太过牵强了。 《稼轩词》所展现的是一种失路英雄形象,可以说造成英雄失路的原因有两个。主观上是因为词人是个英雄,而英雄不遇。如果词人只是一介凡俗,自然也就不存在失路与否的问题。客观上讲是因为当权者昏庸无能,不能尊重和重用英雄。这可以在《稼轩词》中找到很多例证,且看这首《归朝欢》:
我笑共工缘底怒,触断峨峨山一柱。补天又笑女娲忙,却将此石投闲处。野烟荒草路,先生拄仗来看汝。倚苍岩,摩娑试问,千古几风雨?长被儿童敲火苦,时有牛羊磨角去。霍然千丈翠岩屏,锵然一滴甘泉乳。结亭三四五。会相暖热携歌舞。细思量:古来寒士,不遇有时遇
这首词题为“题赵晋臣敷文积岩”,为词人闲居江西铅山瓢泉时所作,抒发其空有“补天”大志却怀才不遇的感慨。词作从遥远的传说故事讲起,谓此石原是“补天”之石。却没派上用场,被投闲荒草,历经千古风雨。后因赵晋臣在此“结亭三四五”此石方才勉强得为所用。抛荒的石头终有用时,而词人虽有补天之才,却不得其用,正是英雄不遇的悲哀。另外词作开头用了两个“笑”字,一笑共工,二笑女娲,喻南宋朝廷主昏臣奸,对待有才能的人只作表面文章,笼络人才只是为了沽名钓誉,不但未能真正重用人才,行动上却在践踏甚至迫害人才。名义上要“补天”,却又抛荒补天之石,整日以“忙“为借口,揭露了南宋朝廷不仅自己不抗战,也不允许别人抗战的虚伪嘴脸,流露出深沉的英雄不遇的无奈。正是:郑贾正应求鼠死,叶工岂是好真龙?
二、英雄式的狂想与幻灭
英雄悲剧的产生首先是因为他是英雄而英雄不遇,于是便有了英雄的狂想。《毛诗序》中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英国著名诗人华兹华斯也说:“诗是强烈感情的自然流露。”词为诗之余味,自也遵循此理。辛弃疾本是一位抱负宏伟、智能超群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他平生唯一的志愿是横槊跃马,斩将夺旗,收复失地,为宋王朝的统一贡献自己的力量。可惜,他的才能和抱负遭到投降派无情的压抑和扼杀,遂使“雕弓挂壁无用”“长剑铗,欲生苔”,只得“笔作剑锋长”,转而在词坛上开疆拓土,将本应该用以建树“刀功事业”的雄才伟略来建竖词史上的丰碑。<<稼轩词>>中抒发的便是词人强烈的渴望“建功立业”的心情,于是刀枪剑戟、金戈铁马等沙场意象充斥词中,古往今来的英雄功业满溢词内,弥漫着词人即便不能发诸于文,亦当挥之以剑的跌宕之气。然而,一旦触及现实的壁垒,英雄的幻梦便立时冰消,萧萧凄凉中,化为穷途之哭。且看下面一组词章:
岁旌旗拥万夫,锦蟾突骑渡江初。燕兵夜锉银胡碌,汉箭朝飞金仆姑。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百万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鹧鸪天>>
落日塞尘起,胡骑猎清秋。汉家组练十万,列舰耸高楼。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鸣魈血污,风雨佛狸愁,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今老矣,搔白首,过扬州。倦游欲去江上,手种橘千头。二客东南名胜,万卷诗书事业,尝试与君谋,莫射南山虎,直觅富民侯。<<水调歌头>>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汉中开汉业,问此地,是耶非?想剑指三秦,君王得意,一战东归。追往事,今不见,但山川满目泪沾衣。落日胡尘未断,西风塞马空肥。<<木兰花慢>>
词中多有作者自况和前贤英烈,写来慷慨悲歌,议论纵横,当真豪迈非常。由“采石矶大捷”到“意气风发,匹马貂裘”的苏秦,由“英雄事,曹刘敌”的孙权到“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裕,由“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到“剑指三秦,一战东归”的刘邦,一场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一个个英雄形象跃然纸上,引人无限遐思与追想。诚可谓“挟风雨雷霆之势,具神工鬼斧之奇,语其坚而百夫不易,论其锐则七札可穿。”[9]可惜刚不可久,词人驰骋想像,在词中追念历史上种种的英风壮举,郁勃的豪情刚刚有了喷薄而出的兴致和征兆,却总不免思及自身与现实,英雄的幻梦便在悲凉的现实面前碎成轻尘。于是“今老矣,搔白首”“倦游欲去江上,手种橘千头”的消沉,“莫射南山虎,直觅富民侯”的感慨随之而生。“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如何?“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裕又如何?还不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只剩下“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一句“追往事,今不见”立即将“剑指三秦,一战东归”的幻梦惊碎,空留“山川满目泪沾衣”的凄凉。这些词章便似一曲曲绝妙的曲子,刚唱到神采处,就突然以一声呻吟结了尾,欢快的曲调荡然无存,完全转入伤心幽怨之中。
英雄不甘落魄的情怀和现实生活中的处处碰壁,让辛弃疾将理想和爱憎一发寄于词中。他在〈〈稼轩词〉〉中做了一个又一个英雄的幻梦,现实中应该实现而没有实现的在梦中实现,应该得到而没有得到的在梦中品尝,不该失去而失去的在梦中挽留,应该痛哭而不能痛哭的在梦中悲伤,只是既有梦,就有梦醒,既有梦醒,梦即成空。等到酒消梦醒,所要面对的仍是“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的无奈,不得不接受的还是“绕床饥鼠,蝙蝠翻灯舞”的境遇。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的愿望一再落空,“试弹忧愤泪空垂”“和泪看旌旗”的酸楚与伤痛在心中一尝再尝,词人职能虎目含泪,在半夜一声长啸,“悲天地,为余窄”之后颓然叹息一声:可怜白发生!
三、英雄的自负、自嘲和自伤
英雄式的狂想幻灭之后,<<稼轩词>>中的格调便趋于平缓,激昂奋厉的鼓荡风云之气慢慢消失了,代之以沉郁跌宕,虽然字里行间仍不乏笑驱锋镝、凌云千里的自负,更多的却是岁月迭更一事无成,只能将生命的才华消磨在清酒梦里的自嘲,落魄无聊到了最后,全部转为年华老去,一生不遇,雄才埋没的自伤自怨。他在<<水调歌头>>、<<满江红>>和<<蝶恋花>>中分别写道:
我亦卜居者,岁晚望三闾,昂昂千里,泛泛不作水中凫。好在书携一束,莫问家徒四壁,往日置锥无。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舞乌有,歌亡是,饮子虚。二三子爱我,此外故人疏。欲论幽事谁共,白鹤飞来似可,忽去复何如?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水调歌头〉〉
且置请缨封万户,竟须卖剑酬黄犊。甚当年,寂寞贾长沙,伤时哭。<<满江红>>
九畹芳菲兰佩好,空谷无人,自怨娥眉巧。宝瑟泠泠千古调,朱丝弦断知音少。<<蝶恋花>>
“昂昂千里,泛泛不作水中凫”这是诗人的自许,也是诗人的自负,无奈家徒四壁,几无立锥之地,词人只好自我解嘲“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因此只能“舞乌有,歌亡是,饮子虚”。兰花虽芳香高洁,怎奈空谷容身,无人欣赏,只能怨叹自己芳美出众。宝瑟空能奏出千古绝调,却苦无知音兼又弦断。词人继而想起自己生活孤寂,不但没有朋友前来共论“幽事”,既便是白鹤也不能常在一起,一股浓浓的孤寂和伤感瞬间涌上心头,漫漶的苍凉一发而不可收拾。词人眼看功业成为泡影,理想趋于幻灭,其伤痛之情无以复加,但却以反常的形式表现出来。他卖剑买牛,养鱼种树,对酒高歌,将其内心的自伤和悲凉号哭纸上:寂寞贾长沙,伤时哭!
<<宋四家诗选序论>>中说:“稼轩敛雄心,抗高调,变温婉,成悲凉”正是<<稼轩词>>的真实写照。当晚年回顾自己的经历时,却是“大仇不复,大耻不雪,平生志愿百无一酬”,[10]遂含泪自嘲道:“不妨旧事从头记,要写行藏入笑林。”他故意用轻松幽默的滑稽谐诽词来排忧去愁,自宽自解,这也是他在悲歌慷慨之外的另一种感情表达方式,里面蕴涵着词人对于那个时代和社会的强烈愤怒和憎恨,满蕴着词人无限的自伤和悲痛。他在〈〈念奴娇〉〉一词中写道:“醉里重揩西望眼,唯有孤鸿明灭。万事重教,浮云来去,枉了冲冠发!”失落悲伤中,一个失路英雄的形象就在眼前。
四、由英雄的倔强到自欺
英雄的自负转为英雄的自嘲和自伤是辛弃疾中壮年作品的概括,流露词中的情感愤慨多于怨叹。步入老年,英雄的不屈和老骥伏枥的壮心寄于词中,便成了英雄的倔强。由“袖里奇珍光五色,他年要补天西北“<<满江红>>到”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贺新郎>>;由“酒兵昨夜压愁城,太狂生,转关情,写尽胸中块垒未全平。”<<江神子>>到“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贺新郎>>;由“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国”<<满江红>>到“谁念英雄老矣,不道功名蕞耳,决策尚悠悠”<<水调歌头>>无不显示出一位爱国英雄老而弥坚的爱国情怀,其凛然的风骨,倔强的风姿固然让人心折,但这风骨与倔强背后的凄凉却更让人扼腕痛惜!看这首<<满江红>>
过眼溪山,怪都似旧时曾识。还记得梦中行遍,江南江北,佳处径须携仗去,能消几两平生屐?笑尘劳,三十九年非,长为客,吴楚地,东南坼。英雄事,曹刘敌,被西风吹尽,了无尘迹。楼观才成人已去,旌旗未卷头先白。叹人间,哀乐转相寻,今犹昔。
江南江北,须在梦中行遍,三十九年奔波劳碌,到头来一事无成,倒落在异乡漂泊流连。关山难越,大概故乡也只能在梦中依稀可见吧。古人的业绩被秋风吹净,渺无尘烟,映照现实也是北伐未成,头已先斑,只能叹息人生的悲哀欢乐展转循环,现在仍像从前一样。英雄壮年的雄才伟略都不见用,英雄暮年的伏枥之心,更是无人问津,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所导致的深沉的心灵苦闷让词人心丧若死,但是日字还要一天一天过下去,岁月蹉跎的痛苦,壮志消磨的无奈让词人不得不寻求心灵的寄托。于是醉酒佯狂,悲歌清梦,便成了词人理想与现实的调化剂。词人在醉生梦死之间寻求心灵的解脱。正如这首<<西江月。遣兴>>: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哪得功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来全无是处。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他曾学陶渊明买酒种花,学诸葛亮卧饮隆中高歌啸傲,但那颗济世报国之心却又不曾一时或灭,他一边高歌“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水调歌头>>,一边又企慕“出处从来自不齐,后车方载太公归,”一面对当权者说“此事君自了,千古一扁舟”<<水调歌头>>来表明自己抛开人间万事归隐江湖的决心,一面又气冲斗牛的高歌:凭谁问,廉颇老矣!来抒发自己壮志仍在,可堪一用的建功立业之心。看来他并非“要愁哪得功夫”,而是“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菩萨蛮>>可见词人的解脱和达观是一时的,“只觉此身浑无事”<<鹧鸪天>>等说辞只是词人逃避现实的一种自欺欺人的表面文章,“达则兼济天下”的志愿无由实现,退又不能独善其身,正是英雄失路的真实写照。
五、浮萍悲歌与英雄末路
因理想与现实的冲突,词人曾不止一次地萌生退隐之念,但英雄无功的羞耻感和执着的进取心促使他放弃了退隐的念头。欲进无路,欲退不忍,刚强自信的英雄不禁潸然泪下: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罗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换取红巾翠袖, 英雄泪。<<水龙吟。登健康赏心亭>>
陈廷焯在<<云韶集>>卷五中说:“稼轩负奇郁之气,而值国运颠沛之时,发而为词,正如惊雷怒涛,骇人耳目,其实是一片血泪。”这首<<水龙吟>>确然是字字血泪。词人将故国沦陷、国耻未雪的仇恨和焦虑,故乡难归,流落江南的漂泊感,知音难觅和怀才不遇的苦闷,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压抑感和壮怀理想无人理解的孤独感,统统寄喻其中,表现出深广的社会忧患和个体人生的苦闷.”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暗含国势衰颓,在这种境遇中,一个落魄江南的游子就似一只离群的孤鸿,其拳拳爱国之心与英雄无用之悲有谁能领会?纵然排碎栏杆又能怎样?恐怕还是岳飞”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重复吧,到得最后,只好唤取红巾翠袖,一洗英雄之泪.
辛弃疾作为”归正人”,寓居江南四十五年,最终客死异乡的人生历程,让词人心中充满了游子之意,浮萍之悲.词人经常登高北望,遥思故国家园,”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菩萨蛮>>可惜重山漫阻,关山难越,词人只能在那凄厉的鹧鸪鸟的哀鸣声中,感到一阵阵入骨的深寒.
到了英雄暮年,”不知精力衰多少,但觉近来懒上楼”<<鹧鸪天>>的词人贫病交加,连楼都懒得上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有登高北望的兴致了.词人成了手不离杯的醉翁,抱瓮灌园的村叟,头白齿牙缺的衰翁,他再经不起登高北望的那阵阵寒意了,回首前尘往事,”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的感慨不禁油然而生.他在<<水调歌头.送杨民瞻>>中写道:日月如磨蚁,万事且浮休,君看檐外江水,滚滚自东流.自己一生的志愿理想,岁月和才情都已经随檐外的流水,滚滚而逝了.在他的身上逐渐失去了往日的狂傲和乐观,而常常陷入失望潦倒之中:"功名妙手,壮也不如人,今老矣,尚何堪.<<募山溪>>在生命的尽头,词人自己也不禁喟然感叹:”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贺新郎>>.虽然在词人晚年偶尔也会想起<<破阵子>>中那个挑灯看剑的战士,<<水调歌头>>中那个倚天仗剑的武士,<<摸鱼儿>>中那位失宠落魄的英雄,<<永遇乐>>中那个退伍倔强的将军,词作中便出现几许跃动的飞扬,但这只不过是借英雄来慰藉报国无门痛苦心灵,来寻求一丝千古觅知音的快慰,来释放一下英雄失路的悲哀罢了.
结语:<<稼轩词>>虽为词人抑郁无聊时所作,却成为文学史上光辉灿烂的艺术明珠.可以说辛稼轩一生的事业和成就不在疆场而在词坛.像辛弃疾这样一位杰出的抗战英才,其雄心壮志竟莫能明,屡遭陷害,被长期投闲乡居,这无疑是置雄师于牢笼之中,其壮志难酬的恨怨是难以言喻的.我们说作为词人心声之表的稼轩词虽然充斥着一种与诗人立身本末相表里的壮声英慨凌厉无前的英雄主义格调,满溢着横槊跃马,坐啸生风的英雄气慨,确非曳裙拱手的封建士大夫可相比拟,但词中更多的是抛洒着不被知遇,叹息流年的英雄愁怨,诉说着年华老大,壮志莫愁的英雄悲哀.从整体上讲,<<稼轩词>>中英雄形象的激昂扬厉要让位于沉郁凄切,排云激荡的慷慨雄迈要让位于猿啼倦泣般的哀伤.<<稼轩词>>是一部失路英雄的悲歌.在这里不妨用辛弃疾的好友杨济翁的<<水调歌头>>来为辛稼轩和本文作结:
寒烟乱空阔,客意不胜秋.强呼斗酒发兴,特上最高楼.舒卷江山图画,应答鱼龙悲啸,不暇顾诗愁.风露巧欺客,分冷入衣裘.忽然醒,成感慨,望神州.可怜报国无路,空白十分头.都把平生意气,只做如今憔悴,岁晚若为谋,此意仗江月,分付于沙鸥.
注释:
[1] 清代沈廉<<填词杂说>>:稼轩词以激昂奋厉为工 参一P60
[2] 吴衡照<<莲子居词话>>:稼轩词"别开天地,横绝古今参二P308
[3] 刘克庄<<辛稼轩集序>> 参一P343
[4] 彭孙谲<<金粟词话>>:稼轩词,胸有万卷,笔无点尘,激昂排宕,不可一世参一P52
[5]<<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词曲类>>之<<稼轩词提要>> 参一P347
[6]、[7]、[8]<<宋史>>卷五 <<辛弃疾传>> 参一P335
[9] 沈宗骞<<芥舟学画记>>
[10] 谢枋得<<叠山先生文集>>卷七<<祭辛稼轩先生墓记>>
参考文献
林俊荣 《稼轩词新探与选译》 书目文献出版社 1986年版
孙崇恩、刘德仕、李福仁<<辛弃疾研究论文集>>中国文联出版社1993年版
陈廷焯、屈兴国 <<白雨斋词话校译>> 齐鲁出版社 1983年版
辛更儒 <<稼轩词集录>>中华书局 2005年3月版
<<宋史>>卷五 <<辛弃疾传>>
作者:弛隙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