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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数日里绵绵细雨一直下个不停,仿佛苍天也有无数怨哀。窗外梧桐舒展枝叶,奏出滴滴答答的自然之乐。地上早已湿尽,房脚却滋养着越来越多的青苔。时间正慢慢爬远着。

      辛弃疾坐在桌边,面前摆一碟小菜,一个酒壶和酒杯,他倒满一杯,一仰脖“咕咚”喝了下去,他心中实在憋闷得慌。

      从去年渡江回来差任为江阴签判至今已有一年,可整天都是无所事事,毫无作为,只是帮助知府签批一下往来公文,这和他当初的希望实在相差太远。

      至今他还记得当时志气昂扬地等待朝廷委以重任,却被兜头泼了一瓢凉水的失望、苦涩。圣旨颁下时他心中一阵紧似一阵地狂跳,他想只凭俘获张安国,引万兵归安的功劳,皇上一定不会轻看自己,他全神贯注地捕捉着传旨官的每一个音节,等到听派遣为江阴府签判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和自己的预想相差太远了!

      冷静下来,他隐隐约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一万多士兵被疏散合并到了各地驻军当中,而贾瑞和自己这一班人也被分别派到不同州县任职,相互之间远隔乃至千里……很显然,朝廷并不信任这些从北方归安回来的人。

       “小公子,不要再喝了,你已经喝了不少了 。” 老仆人辛大同走进屋来。从辛弃疾很小的时候他就在辛家,辛赞待之甚厚,辛弃疾也一向很尊敬他,从来不以下人视之。到老主人死后,他便一片忠心,跟从在辛弃疾身边,从辛弃疾起义抗金投奔耿京,他一直不顾老迈,也操戈执戟混于兵卒之间,等回来南方,其他人分配编制于各个兵营,他则又重新侍候起辛弃疾,随辛弃疾来到江阴。

      辛弃疾半趴在桌角,已经有些醉得不成样子了,他僵硬的舌头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

       “壮志难酬……壮志难酬啊……”

      辛大同心疼地扶起小主人,用力将他拖向床铺,辛弃疾拼命挣扎一下 ,又瘫软下去 ,嘴里支吾着:

       “别,别管我,我没醉……再去打酒来……”

       窗外的雨还在飘落无休,屋檐下积聚了一滩积水,随着上面不断滴下的雨水跳动着,激出一团团涟漪,一朵朵雨花。

      就在这一年的夏天,南宋北伐的军队全军覆没。

      1162年,宋高宗赵构退位给其过继子赵袺,是为宋孝宗。像每个想证明一下自己的新皇帝一样,孝宗也想改变一下宋金关系中长期滞顿的局面,他年轻气盛,不想再一味退缩忍让,于是雷厉风行地调整了朝中官员,改变以前的主和政策,起用主战派谋划北伐之事。

      文臣张浚被委为枢密使。这张浚上任后全心竭力,不敢有分毫懈怠,然而北宋遗留下来的军队制度却使他所有的辛苦付诸东流。从宋太祖、宋太宗起为了防备像唐末那样藩镇割据,影响中央集权统治的情况,就建立了一整套相互牵制、彼此约束的政治军事体制。军队将帅往往数年一换,并设监军监督将帅决策行为,以免其培植个人亲信势力。这种措施确实使将帅各守其职,不敢妄为,却极大地限制了军队的主动性。一方面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下辖部属不听调遣;另一方面监军往往百般束缚局限将帅的兵权,阻挠许多决策命令,使将帅无法及时有效地根据军情作出反应。

      张浚的军队刚刚渡淮而北,尚不及深入,就因部属内讧,将佐不能相辖失去了斗志。勉勉强强在符离 (今安徽宿县)待战,哪料等金兵一到,便如洪水扫过,一下子全线溃散,士兵丁夫等十三万人皆掉臂南奔,蹂践饥困,死伤无数,积蓄数年的器甲资粮也丢弃无余。

       随后不久张浚上表请罪,同时声称:金军勇锐善战,南宋难以匹敌。眼看从前一片赤诚,全力以赴要求反击金军的主战派代表陡然间换了腔调,加上摆在面前的事实,南宋君臣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确不是金朝对手。一时之间,朝野颓丧,皇帝也不再像起初那样信心十足,言必称战了。这半壁江山于是又一次在风雨飘零里重温起了升平苟安的梦。

      辛弃疾刚刚听到朝廷发兵北伐是多么的高兴啊。他似乎看到烽烟滚滚之中,宋军将士英勇无畏、拼力厮杀的场面:

      只听杀声震天,南宋兵将个个前赴后继,挥舞大刀长矛,向敌营冲去……

      平时耀武扬威、烧杀无度的金兵全都落荒而逃,地上丢满了兵甲武器、燃烧着的帐筵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飘扬着“大宋”二字的旗帜很快插遍北方大大小小每一块土地,所有的城头都换了精神抖擞的宋军士卒……?

      他又仿佛看见久受践踏的百姓扶老携幼,夹道出迎,激动的泪水从眼中夺眶而出,当中有那个姓高的老人……

      姑姑、乳娘一家一定喜上眉头,天天数指头盼自己早点回去……

      好朋友党世杰也一定不再会那么执拗,会和自己一起操心于国事,建筑大汉民族的家园,成为大宋国的栋梁之材……

       想着想着,辛弃疾忽然有点失落,自己真的能够成为栋梁之才吗?从来到南方就一直被猜疑、不被信任,不得不在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位置上混混日子,谋点俸禄,难道朝廷以为自己回归只是为几碗饭填饱肚子吗?难道自己只配在这里管管文件、签签字吗?曾经在耿京军中也是大致类似的营生,但那时自己对未来的把握大多了,心里清清楚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可现在,自己敢说将来一定会有所改变、不会总是如此吗?朝廷根本不重视自己,北伐恢复也并不需要自己参加……唉!胜利恐怕不久就会到来了,该高兴才是,可自己怎么反而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呢?自己不是一直在盼着北伐将金狗赶出中原吗?

      ……

      辛弃疾默默地沉思着,就在这时,从门外一掀帘子,走进一人来:

      “幼安兄,久违了,久违了 !”

       辛弃疾一下被惊醒,扭头一看,忙道:

      “是励之兄,请,请,好久不见,不知你去何处贵干了 ?”

      此人姓吴名勉,字励之,是当地富家吴金德的独养儿子,自幼不好读书,却爱拨弄称杆算盘,后来竟能像模像样地主持家里经营的大小商务了。虽为富家子弟,又惯买卖之事,吴勉却不是那种奸猾之徒,为人豪爽大方,不拘小节,常常济助贫困,帮助朋友时不遗余力,深得各方人士敬爱,他的交际圈子也是庞杂繁多:上至高官重位,下至乞丐贫民都有他相知相熟,甚为密切的朋友。

      他和辛弃疾自打认识以来就觉性格投合,甚为相得,往来很频繁,遂结为至交。

      只听这吴勉连声叹息,径直坐到椅上,却并不回答辛弃疾的问话。

      辛弃疾心中奇怪,忙问:

      “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吗?励之兄为什么看去心情沉重,有所不快呢 ?”

      “你知道吗?咱们的军队在符离全军覆没,几十万大军几乎没有活着回来的!皇上又在准备和鞑子们签约和谈呢 !”

       吴勉的声音缓慢低沉,却像一记响雷在辛弃疾头顶“轰隆隆”炸响,他简直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

      “在符离一战中,咱们几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

       吴勉又重复了一遍。他的神情看去沮丧而又失望,和他初听大军北伐来到这里的兴奋劲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辛弃疾几乎是喊出来的。

       “据说当时部将不听调遣,军纪散漫,尚未迎敌就已自乱!皇上正派人追究当事者的罪责……”

      “你刚才说皇上又要和金狗和谈签约?”辛弃疾打断他的话问道。

      “是的,大军惨败,我们已经无力与金兵抗衡,这次北伐激怒了他们,他们扬言要踩平江南,朝廷无奈……,唉!我等百姓也是有心出力,无力回天啊,金朝运势正盛那 !”吴勉毫无顾忌,连连叹息。

      辛弃疾走到窗前,透过卷帘和窗棂间的缝隙往外看着,阳光真好,好的让人没法相信任何不幸和失败。大军失败了,就这样,寄托了无数希望和期盼的北伐夭折了,不知有多少人痛哭失声,难以承受!大宋屈服忍辱的历史难道还要继续下去吗 ?不 !不能!可是……自己一个小小的通判又能怎么样呢?又能怎么样呢!我还是恪守本职,批点文件算了……但,我又怎么能总这样下去呢?自己的宏大抱负、爷爷的殷切盼望、北方父老的悲惨境遇都不容自己懈怠下去…… 朝廷所以退让求和是由于这一战失败,挫伤斗志,以为金军不可战胜,可事实并非如此,自己手里就掌握了一大堆金军的虚实资料,应该向皇上奉上,让众位大臣知道金人实际是外强中干,矛盾百绽,大是有隙可乘。倘若这份折子被皇上重视,不仅全国气象要有所更新振奋,自己的命运不也将要大有变化吗?!

      辛弃疾呆呆地沉思着,吴勉的消息使他失望的同时竟更有了一种憧憬和希望,想着想着脸上由于激动升起一层红晕。这时吴勉走了过来:

       “幼安兄,你在想什么 ?”

       辛弃疾一怔,转过身笑笑道:

      “我在想,其实金兵并不足惧,关键可怕的是我们自己丧失信心 !”

       吴勉点点头,但同时疑惑地问道:

       “ 确实需要保持信心 ,可是 , 光有信心能行吗?”

      “当然,光有信心还不足够,必须还要详知敌我,了解各自优劣所在,另外就要操演军马,训练出精锐善战的士兵,同时为将者的智勇双全也很关键,必当能随机应变,果敢决断,可这一切之先是信心。没有信心则气虚胆小,一个气虚胆小的国家和一个气虚胆小的军队一样永难成为胜者 !”辛弃疾讲着讲着不由激动起来,眼睛里又重新充满了消失许久的自信、坚毅、决断的神采,变得灼灼放光起来。

      吴勉也被辛弃疾的慷慨激昂所感染,重复道:

       “是啊,是啊,一个气虚胆小的国家和一个气虚胆小的军队一样永难成为胜者 !”

       两人又到桌边坐下,让辛大同买点酒菜回来,便开始纵论天下大事。多是辛弃疾说,吴勉听,他敏锐迅捷的头脑,慷慨啸傲的气质,洒脱豪爽的性格,才华横溢的谈吐无不深深折服着吴勉。

      “幼安兄乃堪成大事之人啊 !”吴勉不由自主地赞叹起来。

      辛弃疾脸上掠过一缕自嘲的笑容:

      “堪成大事?只能作作签判而已 !”

      吴勉没有言语,但他心里暗暗决心尽可能地帮辛弃疾一把,这是千里马,他吴勉不能成千里马,那就作伯乐好了。

      夜到三更时分,吴勉才告辞而去,辛弃疾送客回来,仍觉心潮难平,无法自已,于是疾步走到书桌前面,铺开纸张,挽起袖口,提笔蘸墨,快速往下书写开去:

      “美芹十论……”

      美芹,用于譬喻奏议乃是精美饮食,乃深益于健康。辛弃疾这份长达十篇的侃侃之论凝结了他和爷爷在北方付出的多年心血。先是以翔实有据的方式论证出金国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强盛壮大,而是外强中干,破绽百出,而后便详细客观地就南宋方面如何充实力量,从事作战准备等问题提出具体建议和规划。为了尽可能地把握住朝廷军政的弊病,了解南方大大小小的优劣所在,辛弃疾又花了将近一年时间对所在之地和周围邻近做了方方面面的考察、研究和判断,这封《美芹十献》直到1164年才交到皇上手中。

      然而殷切的希望和一腔热血到底落空了,奏章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传来。孝宗只读了附在上面的进书札子便不肯再读下去,这位想做些事的皇上自从受了挫败以后变得现实多了,他放下札子,仰头靠在龙椅背上,长叹一口气:

      “朕何尝愿意被动受敌,只是无奈无力啊!继续备战?书生之论而已啊——”

       在江阴日夜期盼的辛弃疾终于失望到了极点,他似乎一下子对自己的信心也丧失殆尽了,整日喝酒游玩,让心里空空白白,不去想国家的屈辱软弱,不去想北方父老的苦苦等候,不去想爷爷的反复嘱托,不去想自己的被猜疑和困蹇不遇……只是喝酒只是游玩笑闹……

       转眼间江阴签判的职任已经满期了,辛弃疾更加清闲无聊,他等待着朝廷的再次派任,他已经不对未来抱什么希望,朝廷不信任自己,不肯重用自己,无论是怎样希望都毫无用处,倒不如干脆扔掉所有希望算了,免得总是痛苦。

      不久,他随同吴勉前往吴江散心游玩。吴勉看辛弃疾颓废不免着急,于是便想起个人来,或许这个人能够帮他振作些。同时这吴勉就加紧在四方朋友处播布辛弃疾的声名,称此人是平阳落虎,海底盘龙,尚未行动似遭困厄,但气节不凡,一旦腾跃而起则必使天下大兴。虽然吴勉多方努力,大作文章,辛弃疾却还是一无所知,整天仍旧一付自暴自弃的样子。

      这一天吴勉来到自家设在吴江的店铺,去后堂摇醒仍旧沉睡的辛弃疾:

       “幼安兄,幼安兄,今天去拜访一人 。”

      辛弃疾睁开眼睛,问道:

       “拜访谁 ?”

      “此人名叫范邦彦,邢台人,过去是金朝蔡州新息县的县令,后来带领全县开城迎接王师,再后来家就迁到此地。这位范老先生五十多岁,学识渊博,谈吐高亢,与幼安兄颇有相似之处,你们二人一定能够深为投合 。”

       两个人高高低低在狭窄的巷子里穿行,两边石砌的墙壁上爬满了青青绿绿的藤本植物,偶尔还能见嵌在里面的一两点小花,这迟开的美丽在大片背景的衬托下显得娇羞怯人,楚楚可怜。

      吴勉终于停住脚步,站在一家朱漆剥落的大门前,拾起门环轻轻叩了几下,“噹噹噹”。随着稍显空旷的声音将寂静敲碎,那扇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探出一个孩子的脑袋,年纪约摸十二三岁,眼睛乌亮乌亮,盯着两个不速之客问道:

      “您二位找谁 ?”

       吴勉微笑道: “小泥猴,不认得我了 ?”

       那孩子愣了一下,忽然喊道:

      “是你,你是大冬瓜叔叔,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我去告诉爹爹 。”说着连蹦带跳地跑了进去。

      辛弃疾觉得奇怪 :“这是范老先生的孩子?为什么没有仆佣 ?”

      吴勉跨进门槛,道:

      “这老头子从在新息的时候就不用仆人,跟在身边的只有一个厨娘,家里杂事都是夫人和小姐一起劳动的……”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人迎了出来: “吴掌柜可又发财了吧,这么长时间都不过来坐坐 。”

       细瞧来人,面容矍铄清瘦,身材不高,着一身深蓝长袍,脚步轻快敏捷,完全不像五十多岁年纪的人。

      三人进屋坐下,那个小孩子便端茶上来,然后斜倚在吴勉椅子旁边听大人说话。

      吴勉把辛弃疾向范邦彦稍作了介绍,范邦彦一听之下,连忙问道:

      “可是那个闯进敌营,抓获叛贼,引十万大军归还的辛幼安 ?”

      “正是 。”吴勉答。

      辛弃疾开口道 :“并无十万,只一万人马。唉!往事已去不可再追,提它何用 !”

       范邦彦立刻注意到辛弃疾情绪有些萎靡不振,略一思忖,就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正想追问,又觉不妥,便打住不说,只是接着往下讲:

      “久闻辛兄大名,实在是早图一见,今天真是我范某人三生之幸啊 !”

       趴在椅边的小泥猴这时早已不见了踪影,过了会儿,辛弃疾觉得似乎有人从屏风后面窥视自己,有点不自在起来。

      范邦彦的称誉之辞倒真不是客气,他听闻此人此事之后一直深为推服敬佩,以为非大智大勇之人不能为此等大事。但现在的辛弃疾怎么显得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呢?他怕是毕竟年轻,过于刚强就会容易折断,这大器之材尚缺沉稳柔韧的气质呵。范邦彦看着辛弃疾,心中涌起一股疼爱同情,他知道这年轻人是孤身来到南方的,不像自己,还有一个家……

      三人客气一番,渐渐就把话题拉到了当今天下局势。范邦彦捋捋胡须长叹口气道:

       “当今天下,胡虏、大宋各坐一半已成定势,从澶渊之盟至今,每年我们都要向金朝进献金银币帛无数,如此便不得不重赋剥敛,现已致使人民穷困,国库亏空,若再这样下去,则恐内乱频生,未待人灭先已自灭了 。”

       吴勉点点头:

      “确实如此,但纵使已经危险重重,还是有许多官自以为是,整天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看不见看得见的关系网到处都是,全只顾拉帮结派,营取私利,导致朝政腐败,简直难以挽回 。”

      范邦彦似乎陷入了沉思。辛弃疾只是听着,并不言语,但心里掀起了又一阵波澜。所有这些情况他都想变革,他要像一场瓢泼大雨一样把天地间的污垢洗得干干净净,他要重新整顿人世的秩序,把金狗赶出自己的家园,让苦难不幸的人找回失去的幸福。他要用这样雄伟豪放的方式把自己的名字永远刻在青史之上……?可是,他不被命运偏爱,皇上不信任他,不用他……

      范邦彦又开口缓缓道:

       “以个人微薄之力要改变这一切谈何容易!唉!但身为天地间人,就该秉承天地之气,天行健进,君子该当自强不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范邦彦最后一句话音一字一顿,表现出一种毅然决绝的心志。他的话既说给自己也有些说给辛弃疾的意思。

      辛弃疾的心被这一句重似千钧的话压得透不过气来,他默默重复着: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 是啊 ,做人应该不丧失志气和奋斗的目标才对。”吴勉应合着。

      三人正说话,就听脆生生的童音喊了起来 :“爹,娘说是不是该用午饭了 。”

      饭菜碗筷摆放整齐,三人入座吃饭。吃完饭闲坐休憩片刻,辛弃疾于是把自己的苦恼悲哀一一吐出。

      他时而慷慨拍案,时而黯然神伤……范邦彦和吴勉静静地不插一句话。

      “其实老夫初时回归也与辛兄一样,朝廷对我猜疑不说,几乎就是完全的不信任!最开始觉得一片忠心博得这样待遇实在不公平,就日日以酒消愁,比之辛兄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后来慢慢想通了,心中决定的大志向永远不能丢掉,但同时还要能接受现实,做好眼下点滴事务,以待时机,只要有真才实学……”等辛弃疾话音一落范邦彦便道。范邦彦话还没说完又被吴勉抢了去:

      “这事既要真才实学,也要有大臣们引荐推举,让那爱才的知你的才名,让那爱钱的取你钱财,各方面尽量疏通打点,还有何不可?幼安兄,我吴勉别的没有,人还认识几个,也还有几个小钱,我就不信能总这样窝着你。良贾善识未琢之璞,兄弟你是块好玉我知道 。”

       辛弃疾感激地看着范邦彦和吴勉两人,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忽然觉到一种惭愧与内疚,那么多人在期盼,那么多人在努力,他们不顾现实的挫折,不顾力量的微渺,都维持着一个有如信念一样的心愿,可自己竟然只为一点不遇就想放弃自己的一生,真是太脆弱了。

      范邦彦用眼睛盯着辛弃疾似有所动的脸,又说道: “遇和不遇确实有命,可是有时候信心和执着可以改变命运,即使不能,对于君子而言,保持积极健进的心态和生活也是必须的,要用尽可能的努力最大限度地发挥、完成自己 !”

       “可不是嘛!幼安兄,还记得那天你和我讲的话: ‘一个没有信心的国家永难成为胜者 。’一个人不也是这样吗 ?”

      辛弃疾出神地凝视着中堂那幅上山回头虎的画,深深地思索着。他知道这么长时间的放浪形骸后,他确实该认真想一想了。倘若爷爷还健在,将会怎样为自己的孙儿失望啊,自己曾在爷爷坟前发下过誓啊,难道这一切自己都忘记了吗?!自己难道真的那么没出息,碰到一点不顺就沉沦萎靡下去吗?!

      渐渐地辛弃疾的眼神明朗坚定起来……

      范邦彦望着这青年伟岸魁梧的身影,仿佛感觉到他埋在底下的一股澎湃激昂的力量,一种具有摧毁力、破坏力和创造力的涌动。现在它正蠢蠢欲动,想要从眼睛、手指、毛孔,从任何可以表达的地方冲溢出来,这是一个有无限潜能的青年啊……只要再多一点沉稳多一点成熟,他一定能够取得许多人难以企及的成功。自己虽则心怀大志,也有从容练达的处世能力,可毕竟已老,也缺乏那种既能破坏又能创造的力量和敏锐断事行事的才干,到底才气有限呀!

      范邦彦看着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个念头来:自己女儿不是尚无夫婿吗?何不招辛弃疾为婿呢?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嗨,也不必掩饰了,直言相问吧。

      拿定主意,范邦彦便问辛弃疾:

      “不知辛兄今年贵庚几何 ?”

      “虚度二十六春秋。范先生何出此问 ?”

       “我不妨就直说了,我膝下尚有一女在阁,辛兄也未有家室,我欲以女相许,不知肯否相就 ?”

      辛弃疾早与这范邦彦心生亲近之情,同从北方南渡,同样心怀大志,但要比自己冷静成熟得多,言辞间的谆谆之意颇像父兄师长一样。而且自己年已二十六岁,一直耽于抗金大业未曾虑及婚姻之事,南渡后虽时觉孤单,可既无家财门第,又无高官厚禄,哪家闺秀肯屈身下嫁,加上心头时时郁闷,所以也懒得多想,现在范老先生竟然以此相问,真正是求之不得啊。

      吴勉此时已拍手大笑:

      “好啊,真是大好之事!范老先生和幼安兄一见如故,结为亲家,再好不过,但一定要谢谢我吴勉,若没有我牵线,哪里来今日姻缘!幼安兄,还不拜谢岳丈大人!哈哈哈……”

      辛弃疾脸上一红,离座起身,冲着范邦彦便拜了下去:

       “多谢范老先生 !”

      范邦彦连忙扶起: “辛兄请不要多礼 !”

      吴勉在一旁连连喊道: “错了错了,该喊岳丈,该喊贤婿了 !”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不久,在吴勉的主持下办了婚事,辛弃疾便住在范家。新夫人闺名唤作秀琴,模样虽然平常,但心灵手巧,聪敏能干,而且贤德沉稳,有许多男子不能及的优秀品质。她早就听说过这位鼎鼎有名的辛幼安,心中一直视他为豪俊义勇,深感敬佩,哪里料他竟会登门拜访,又哪里料他竟会成为自己的夫婿。

      辛弃疾也深以为幸,夫人贤惠知礼,明晓大义,举手投足间的干练有度,颇得乃父之风。这夫妻二人新婚燕尔,恩爱不尽不须细提,转眼就过了一年多。 这一年里辛弃疾每日习读练武,再无半点懈怠,闲时便与岳丈范邦彦细论各种国政、人生、文学之事,妻子范秀琴也是洒扫缝补,做得有条不紊,面面俱到。在这样的生活里,辛弃疾身上逐渐孕育着稳重成熟的品质,而且他对生活对事业的看法也一点点丰厚深沉起来。

      就在这天,吴勉笑眯眯前来,拎着一盒精致点心,直走进房内,边走边道:

      “幼安兄,双喜临门了 !”

       辛弃疾放下手中的书卷,奇怪地问道: “喜从何来 ?”

       “一是小公子诞生满月,我得回会阴有事办理,提前相贺;二是幼安兄即将被委为建康(今江苏南京) 通判,不日颁旨,这算不算二喜 ?”

       辛弃疾乍听之下,并无欢喜之意,可一琢磨,便知道了吴勉之意,建康乃南宋重要镇守之地,许多朝廷举足轻重的人物都是从那里选拔栽培出来的,通判虽说和签判实无二致,可到底环境不同,可以广泛结交,为自己铺垫基础。现在的辛弃疾已渐去了浮躁不定之气,明白应当精心准备,稳当扎步,这建康通判不正是一个起点,一个希望的开端吗?他连忙起身让坐。

      吴勉放下点心盒,道:“ 驻节建康的江南东路计度转运副使赵德庄赵端彦是个爱才之人,他在当地势力较为盛大,周围聚了一班才学之士。我已经和他提到过你,你去后便可前往拜见,必能有所扶持 。”

      这吴勉到底只是个平头百姓,这回辛弃疾的调任之事,他前后打点,很费了一番心,也只讨了个建康通判的职。但辛弃疾一无门第荫庇,二非大宋进士,只马马虎虎作个签判,要想直接进入高层实在很不容易,所以也只能尽量立足在条件、环境比较好,机会比较多的地方,慢慢再图发展,倘能够有幸争取到推举保荐就更好不过了。

      然而不知为何,通判的委任状一直不见颁发下来,辛弃疾耐心等待,又过了一年,到1168年初终于正式派遣辛弃疾往建康府任通判之职。南宋时候,建康府通判例置三员,分东、西、南三厅;辛弃疾是南厅的添差通判,不过是知府长官二三等的助理而已,仍属于比较闲散无事的职务。

      辛弃疾告别岳丈范邦彦一家,携带妻子和老仆辛大同前往建康。

      建康乃是六朝古都,其繁华兴盛为辛弃疾生平未见。这座美丽的城市就这样在漫长的岁月里抹去所有泪痕,枕在红尘香粉里,在战火连绵和丝簧呜咽之间捡拾着短暂的快乐。

       辛弃疾拜访了赵德庄,经他介绍又认识了一大批人物。悠游在文人的酬唱应和里,辛弃疾身上那种长期有意抑制的浪漫气质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他的出众才华立刻引起了众人的瞩目。

      在遍满“无可奈何花落去”和“梧桐更兼细雨” 的惆怅哀婉中,在阴柔和缓的风气里,辛弃疾的词有如晴天霹雳,震耳欲聋,充满了生命的激情和阳刚之气,又饱含沧桑悲愤。

      是啊,他何曾想过把生命消磨在这种文字之事里,他从小便立志行大丈夫之事,大丈夫就该建立功业,改造重整现实的秩序,呼风唤雨,顶天立地,哪里会执拿一小象牙板在嬉笑玩闹间唱作词曲!可他现在不得不这样,不得不重拾纸笔,又不得不把策论分析改为抒解性情的长短词句,像其他那些人一样沉浸在浓愁淡怨里。这是南宋,是一个文人的世界,无论是谁,怀抱了怎样的鸿鹄壮志,都必须先懂得文章儒学,尤其是标榜才学性情的诗词格律一类,才可能进入这个统治者的风雅圈子。辛弃疾也只好把钟鼎大器先挪作歌舞之用。

      但到底器不同则声不类,辛弃疾才一吟作便惊起众人。那是为赵德庄祝寿的席筵上,挥毫泼墨自是不可缺少,众人纷纷书写,恭维祝愿赵德庄益寿延年,长命百岁。轮到辛弃疾,只见他沉吟片刻,便纵横笔锋,疾如走蛇。不一会儿停笔,旁观的人们已经念出声来:

      “闻道清都帝所,要挽银河仙浪,西北洗胡沙!”

       叫好声也应之而起。确实,像这种场合下,能把壮烈胸怀和希求保举之心以及祝寿称美之意揉合起来,那样恰到好处,不落俗套,可真不是容易的事。有时精熟于文字的大家也不见得能作好这种文章。

      不久后在行宫留守史正志的酒筵上,辛弃疾又一次笔惊四座:

      “鹏翼垂空,笑人世,苍然无物,又还向九重深处,玉阶山立。袖里珍奇光五色,他年要补天西北。且归来,谈笑护长江,波澄碧 。”

       春天逐渐老去。枝头仍残留着深浅不一的粉白红黄,远远还看得,走近细瞧却是参差零落,阑珊满目。但就在这里面隐隐约约有鹅黄浅绿挤出来,预示着不断的新生。风大起来,落日不及作绚烂瑰丽的告别,便匆匆西沉,将待生的和已灭的一同淹没在灰色黯淡之中。

      辛弃疾抱膝倚栏,独自一人坐在建康赏心亭上,这亭雕梁画栋,四角呈腾起之势,临于秦淮河上,可北望长江,遥见中原。

       看着建康城模糊不清的轮廓和各个角落摇曳的烛光点点,辛弃疾不觉感慨万千。古往今来,曾有多少才人志士满怀壮志激情,却终生潦落不堪,只能无奈而叹,又有多少英雄豪杰,轰轰烈烈,赢得一生风流,至今也是烟消云散。从秦皇汉武到曹操孙权一辈人物不都了无踪影了吗?一时之间,历史的滚滚风云从辛弃疾眼前徐徐掠过,朝朝代代,兴亡更替竟似都在梦中!

      细想来,自己的一生不也是这样吗?不要说以后将会怎样,从前那热血沸腾、无所顾忌的少年英姿,那驰骋四方,抗杀金兵,引军一万南渡归安的义勇之事不都无从追回吗?自己每日所作所为和当初梦想实在是难以相提并论!

      风掀动着辛弃疾的衣襟。夜深了,但还有些淡弱的月影,仍旧一动不动的辛弃疾忽然长叹一声:

       “虎踞龙蟠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只有兴亡满目 !”只见他那张黝黑的脸上隐约闪烁着一片白亮晶莹的泪光。

      第二天,史正志又派人来请辛弃疾前往赴筵,酒筵正开在赏心亭上。辛弃疾铺陈纸笔,留下一首《念奴娇》:

      “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千斛。虎踞龙蟠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柳外斜阳,水边归鸟,陇上吹乔木。片帆西去,一声谁喷霸竹?

      却忆安石风流,东山匀晚,泪落哀筝曲。儿辈功名都付与,长日惟消棋局。宝锁难寻,碧云将暮,谁劝杯中绿?江头风怒,朝来波浪翻屋 。”

       时间就在一篇篇喜怒哀乐、一次次轻歌曼舞、一份份感悟成熟里流走。辛弃疾的名字和他的才气报负一样刻在了许许多多人的心上。如果说辛弃疾来到建康就是为了耐心潜伏,等待时机,那么这潜伏确确实实迎来了腾飞的时候。辛弃疾终于得到行宫留守史正志、江南东路计度转运副使赵德庄、淮西军马钱粮总领叶衡等人的联合推荐,被皇上召对延和殿。

      辛弃疾匆匆忙忙取出早已画得详尽细致的南北对峙形势图,又执笔伏案,写下烂熟于心的备战规划:《阻江为险,须借两淮》等。他希望皇上能够接受自己的建议,振作精神,一洗萎靡颓唐之气,养精蓄锐,重整旗鼓,谋图北伐恢复国土之大业。深夜三更直到天明窗白,辛弃疾始终秉笔疾书,他知道这次召对将是他自己命运、甚至可能是整个北方、整个大宋国命运的转机,他必须认真准备。

      待到正式召见,只见辛弃疾冠戴齐整、形容安闲,目光镇定自若,举止挥洒有度,穿越威严不动的禁军护卫,登上天子堂前的汉白玉石阶。

      大殿之上,群臣各执玉笏,分文武两班站立,孝宗皇帝稳坐龙椅,一派庄重肃穆。辛弃疾递上奏章,然后就按南北形势慷慨而论,侃侃而谈,一边还拿出自己详标细点的图纸用以说明;他旁征博引,不时又例举三国晋汉人才如何谋划布局……孝宗皇帝听着听着皱眉道:

      “辛弃疾,当下论兵实在是有点不切实际,我大宋国还当隐忍相让,从长计议;朕宣召你来主要是想听你于安邦治国有何良策,可你字字用兵,句句北伐,岂不有谴责现今皇上大臣无能之意 ?”

      “臣下不敢,臣下只是一腔热血,唯望国家统一,则生民有幸,万世太平 !”辛弃疾连忙叩头。

      此时朝班中有一大臣出列,向孝宗拜道: “辛弃疾持论虽显得操之过急,但终究是忠诚效君之心,而且蓄养军备,以待收复也是皇上与百姓的共同心愿,辛弃疾各种议论见解也颇有可采之处,还请皇上恕他躁进冒犯之过 。”

       此人叫作虞允文,在1161年时曾指挥军队大败过金主完颜亮的60万大军,其敢作敢为的作风和贤良正直的品性使众位官员深深敬服,再加上护国大功,被高宗、孝宗两位皇帝信任、重用,现在担任宰相一职。平日里这位宰相怀执一册,闻听人有善才长 处,便书录其中,以备选拔任用到适当职位上去,所以以识人著称。他在见辛弃疾之前已听人说及这位颇有些传奇色彩的人物,今天一见确实名不虚传,心中生起爱惜之情。他认真倾听了辛弃疾所有的陈议,立刻发觉其中包含了大量的辛苦调查,凝结着无数心血和劳动,而且见识分析都能实事求是,精辟之同时切中要害,反映出陈议者出众的才智和能力,只可惜张浚一战而败后,朝廷从精神和实力上都很难短期振作,辛弃疾的雄才大略也只好暂时搁置不用。

      召见不久,辛弃疾被调进司农寺任主簿之职。司农寺是主掌粮食储存和发放官禄的部门,辛弃疾的工作是主管文书粮册。他满怀的希望报负又一次遭受打击,但现在他已经知道无论如何都要保持心中的信心,不能轻易为几次挫败就放弃整个人生的追求,放弃爷爷和其他像岳丈范邦彦、朋友吴勉,以及任何帮助并信任自己的人们寄托在自己身上的希望。

      辛弃疾紧接着向宰相虞允文呈上了《九议》, 这篇策论承接《美芹十献》, 对当今时事发表了中肯的看法并提出切实可行的改善措施。比较以前,辛弃疾显得沉稳多了,字句章节间透露出逐渐形成的严谨现实的作风。然而这篇洋洋宏论所遭遇的命运和《美芹十献》完全一样。朝廷现在一力主和,谈判的协议也已达成,主战言论暂无可用。

      辛弃疾于是仍然像在建康一样生活着,他像一颗耀眼的明珠一样展放着灼灼的光华,博得了人们越来越多的喝彩,但多数人只是把他当作一个词人来欣赏,真正理解他深厚广博心怀的并不多。

      这期间他的词显得平缓温和许多,但还是不时有丝丝缕缕的悲哀之意,譬如“是当年、玉斧削方壶,无人识”、“恨此中、风物本吾家,今为客”等等。

      1172年春天的时候,辛弃疾被派往滁州 (今安徽滁县)作知州。等了这么久 ,总算等来一个初显身手的机会,辛弃疾欣然前往。滁州介居于淮西军事重镇庐州和淮东楚、扬州之间;西北清流山当众山缺口,扼江淮之冲途,是历代军事要冲。在1161年和1163年宋金的两次战役中,滁州遭受严重战祸;1168年到1171年四年之内,滁州又相继遭水旱之灾,以致民不聊生,哀鸿遍野,朝廷官员几乎没人愿意来拾掇这样一个烂摊子,后来虞允文推荐了辛弃疾。

      摆在辛弃疾面前的滁州比他事先预想的还要糟糕:

      整个城郭干脆就荡然成墟,一片残墙瓦砾之间零零落落地搭盖有一些茅屋苇棚。战争和饥饿夺去了这里无数人的性命,幸存的人或走或留已所余不多。到处是一幅幅荒凉破败的图景。

      这个曾在欧阳修笔下“花光浓烂柳轻明”的滁州竟变得这么凋敝萧条!

      辛弃疾开始着手改变滁州的现状了。

      他首先从减轻地区民户的负担开始,连连上表陈情,请求豁免州民欠交的近5800贯租赋;接着屯田散种,招徕流民回乡,同时陶瓦伐木,贷钱出资,为人们修建房舍,使他们有固定住所,能够安居下来。聚集了民户耕垦以后,就又在农闲季节编组分队,教他们以兵器之事。此前一年辛弃疾尚在司农主簿位置上时,就曾递过《议练民兵守淮》的折子,现在正好亲手主持此事试试牛刀了。

      为了恢复市区的繁荣,辛弃疾又尽量引诱商人到滁州去营业贸易,答允减免商贩应向政府缴纳税额的十分之七,四地商贩闻风而至,很快便有行商坐贾云集滁州,征得的商税数目也与日俱增。辛弃疾便利用这笔收入去烧造砖瓦,采伐木材,征雇工匠,在旧日颓废不修的市区里建起一座座客舍驿馆,使商贩们往来行旅都有暂时的归宿 。 这一新建的市场被命名为 “繁雄馆 ”。不久又兴修“奠枕楼 ”,使当地居民有赏玩游览之所。

      仅仅半年时间,滁州便面貌一新。滁州人民和大小官吏对辛弃疾的才干功德交口称赞。

      滁州在辛弃疾的治理下按步就班地发展起各项事业,辛弃疾也终于能够轻闲下来了,前些日子眼看着他日夜操劳,就瘦下去一圈,现在他的气色精神都要好得多了,他的生活也就像任何一家房檐下那样伸展着:柴米油盐、吃饭穿衣,教习孩子认字念书的同时再把玩一下笔砚字帖。只是文章诗词作的少了,仅在送通判范昂的时候有首好词,词的风格内涵略有所变,关于生活本身的色彩浓重了许多:

      “老来情味减,对别酒,怯流年。况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圆。无情水都不管,共西风只管送归船。秋晚莼鲈江上,夜深儿女灯前 。”

      这年冬天,辛弃疾上疏乞请仍将滁州作为极边推赏。然后听讼断狱,一冬无事。

      漫天雪花随风乱舞,两淮大地一色银白,看不尽桃李翻飞变成雪,来年细觅却又落上枝头,美丽就这样变幻再现,生命就这样生生不息。辛弃疾已经三十四岁了。

      第二年初,辛弃疾的岳丈范邦彦病死。辛弃疾在南方只有范家为亲,当初又多赖范邦彦关心指点,两人是既有丈婿之亲,又有忘年之谊,所以闻听此恶噩,心中大恸,匆匆忙忙告假回到吴江。

      吴江还是当初模样。一家人更换孝服,痛哭失声,难以自已。办理完丧事,辛弃疾和妻子秀琴接了老太太一同回到滁州。

      马车一路颠簸着往前移动,辛弃疾不禁想起丧事期间吴勉前来告诉的消息:

      赵德庄和史正志全都调走了,现在建康镇守的是原淮西军马钱粮总领叶衡。叶衡私下里向人透露要请调辛弃疾到建康任江东安抚司参议官。

      春节刚过不久,圣旨果然就颁布下来:调任辛弃疾为江东安抚司参议官。

      原来叶衡早在四年前与辛弃疾交往酬唱时就被辛弃疾的气节才华深深吸引,他觉得这位年轻人迟早能够完成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迟早能够使众人皆仰目视之,他当时便和赵德庄、史正志两人一同推荐过辛弃疾,可谁知金殿召对时险些触怒了皇上,倒幸亏虞允文相帮,结果只落得司农主簿之职,后来又被遣往滁州。辛弃疾在滁州的驾轻就熟和取得的不凡成绩使朝廷内外不得不刮目相看,也使得叶衡更加确信辛弃疾的政治才干,他决定竭尽全能助辛弃疾一臂之力。

      辛弃疾于是又重新回到了建康。然而时过不久,叶衡就被召往临安了。辛弃疾一时仿佛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晃晃在天空舞动,却不知往哪里飞去。安抚司参议官是个虚职,叶衡的目的也并非只让辛弃疾在旁助理,而是要让他去一步步亲自主持行政军务大事,可现在叶衡这一走,竟就把辛弃疾没着没落地搁在这里了。

      每天都是闲极无事,每天都是喝酒宴游。辛弃疾禁不住怀念起滁州那些忙碌而充实的日子……

      正茫然彷徨间,辛弃疾听人们传说叶衡已经被任为右丞相,心头阴霾不觉一扫而光。

      叶衡作丞相了!叶衡作丞相了!

      他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着自己的未来,胸中熊熊燃烧的渴望灼烧得他几乎难以忍耐。他仍旧记得那天送行时,叶衡紧紧握住他的手腕,郑重其事地道:

      “你别着急,先在这里呆着,倘若我另有任补,一定还会尽我力量提拔你出头,你是个大器,叶某人必不埋没你 !”

      “叶丞相一定不会忘记曾经说过的话 !”辛弃疾很久没有这样激动了,他吩咐老仆辛大同去买酒来,他想好好地喝上一场,心情愉快地喝上一场。

      妻子炒了几盘菜端上桌来,辛弃疾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你说,人什么时候才能忘掉建功立业的心愿?唉!那样就可安闲一生无所怨怒了 …… 功名事,身未老,几时休啊 ?”原本是想略作庆贺 ,却谁想反会勾起一片惆怅苦涩之情!

      秀琴爱怜地看着丈夫,她理解丈夫其实一直因为壮志未酬、报国无门而深感痛苦,只是运用理智调整平衡着自己,他没法不学着接受现实,努力从现实中寻找一线机会一丝希望……

      “秀琴,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孔子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可我立了什么?又能明白些什么?有时候真想作作小官,过过日子算了 ,大家不都这样过吗?到最后人们不都得死吗 ?再轰轰烈烈又能怎样呢?……”辛弃疾抓住妻子的手,唠唠叨叨地说着,目光投向渺茫的虚空。他无数次这样想过,每每聚会散后,每每忆及往日梦想,他都得承受痛苦的噬咬和折磨,他就这样,他想这样为自己开脱,好安慰受伤的心,安慰在冷酷的现实中苦苦挣扎的心!太累太难了……

      但是从小深深种植着雄伟报负和理想的心又怎能轻易就放弃一切呢?它不得不在现实中扮出冷静坚强的样子与命运周旋,这是它唯一的选择!辛弃疾已经越来越稳健练达,越来越有能力承受各种各样的打击,可是这颗满是悲哀无奈的心是如何地苦苦地煎熬着啊?

      时间一天天捱过去了,临安那边却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辛弃疾失望极了:等吧等吧,耐心等吧!只是这短短的一生能有多少回等待!

      他再一次登上赏心亭,听着脚下秦淮河波声阵阵,听着不远处游船上歌女的软语弹唱,心里说不尽的酸甜苦辣。岁月滔滔,年华如水,回到南方已经转眼十二年了!十二年却一事无成!不知道家乡的亲友都过得怎样?爷爷坟头的杂草是否拔得干干净净?朝思暮想的故土啊……

      落日西沉,云霞满天。辛弃疾站在风中,大声地吟唱出一首《水龙吟》,到最后泪流满面,几难成句: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垧英雄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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